文字是肉做的
不皱眉头的哲学家
短文章向来比长文章难写,那是因为文章不可言之无物;又要短又要有物,当然格外费神。我心目中上佳的短文并不是「人生小语」、「一页一小品」、「十句话」或者「八百字小语」之类的励志哲理小品。这种玩意儿不难搞;破碎的小智慧人人都有,一百句里面难得碰上一两句真知灼见,大半是肉麻兮兮的风花雪月。我想看的是短文章里的「事」、「识」、「情」。「事」是「实例」、「故事」;「识」是「观点」、「看法」;「情」是文笔的「情趣」、「风采」。语言太甜则失真、虚假。沉郁的悲情比淡淡的哀愁耐人寻味;哀愁而淡淡不如火辣的愤怒。哲学写得浅浅的很难算是哲理;浅浅的文笔露出发人深思的哲理才好。哲学家Ludwig Wittgenstein给Norman Malcolm的信上说:「乖乖的,想些得体、聪明的念头。别老是逻辑、哲学什么的」(“Be good! think decent intelligent thoughts. And not just about logic philosophy, etc.!“)维根斯坦喜欢看侦探小说,说那是思想的维他命和卡路里。这样的大思想家并不整天向高深的哲学打主意,反而注重生活上的情趣,从「趣」里去求「理」。作家一旦苦苦想在笔下把自己装扮成皱眉头的哲学家,八九是无足观了。
刘绍铭在文末说:「我近年写中文稿件,尽量避免『诉诸西方权威』。但有时为了相对论事,偶一为之。」这是悟道之言。文章不能无「事」,於是要「相对论事」,否则文章就空疏了。「诉诸权威」则不仅不必找西方权威,东方权威也不必。说「找」,是刻意去寻觅权威的学说,这会杀死自己文章的「趣」。要找的是权威学说之外的生活以及生活里的文化。维根斯坦的书信都比他的《逻辑形式琐语》(Some Remarks on Logical Form )好看:短短的,甜甜的,淡淡的,浅浅的,不是「人生小语」,是有实学的维根斯坦。
维根斯坦的书信都比他的《逻辑形式琐语》(Some Remarks on Logical Form )好看:短短的,甜甜的,淡淡的,浅浅的,不是「人生小语」,是有实学的维根斯坦。
啖几颗西园挂绿
陈寅恪先生也算是中国学术界的「西园挂绿」了,他不但精治文史之学,而且常怀遗少之情,难怪红卫兵要罚他跪,要他背毛语录,背不上来就打他。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此所以Karl Popper认为「观察必有取舍」(“Observation is always selective“),每一种观察必须「选一目标,执一任务,注一兴味,持一观点,存一疑团」(“a chosen object, a definite task, an interest, a point of view, a problem“),否则毫无价值矣。
陈若曦论方言写作
根据大陆学者的统计,十多年来,普通话吸收了几百个粤语词语,但没有详列所有词语和出处。作者曾子凡於是根据国内出版的《现代汉语词典及补编》、《现代汉语新词词典》等几本比较权威的辞书,挑出好几个粤语词语,比如过瘾、撞见、强人、跳槽、阔佬、抢手、洗手间、爆冷门、货柜、热身赛、左近、空中小姐、私家车、传媒、促销、个唱、个展、白领、公关、打工仔、断市、二手烟、发廊、炒股、代沟、竞投、反思、宠物等等。
文学是这样进步的
「一班人叫中国要亡了,为什么不去打仗;一班人叫闭门读书就是爱国。倘若这两种人知道我画了菊花甚且愿消费时间做无聊的笔记,必定要大加训斥的。我很知道中国近来病急乱投药的情形,他们是无足怪的。其实在用武之地的非英雄的悲哀远比英雄无用武之地者为甚。」这是二三十年代孙福熙《清华园之菊》里的一段话。只要孙福熙觉得他想画菊花写笔记,孙福熙应该可以去画菊花写笔记。「余家深山之中,每春夏之交,苔藓盈阶,落花满径,门无剥啄,花影参差,禽声上下。午睡初足,旋汲山泉,拾松枝,煮苦茗啜之…」南宋的罗大经喜欢这样写他的《鹤林玉露》。老舍也爱养花:「送牛奶的同志,进门就夸『好香』!这使我们全家都感到骄傲。赶到昙花开放的时候,约几位朋友来看看,更有秉烛夜游的神气──昙花总在夜里放蕊。」到了台湾的台静老是这样写张雪老的:「庭院不大,颇植花木,雪老曾言:本想退休后,种花作诗,以乐晚年,没想到身体如此。早年我常去看他,每次总要我到院中走走,看看花木…」这些上好的作品都是「为自己写作」的,无意中竟带着文学走上进步的道路。
锻句炼字是礼貌
柳先生这篇文章谈的是一部九十年前香港出版的英汉辞典,是莫文畅编着的《达辞英汉字典》,光绪二十四年一八九八年出版。所谓「英汉」其实是「英粤」,柳先生举出好多句子都很有趣,其中教人拍案叫绝者是英文的by hook or by crook,莫文畅译为「扭足六壬,用尽八宝」!足见此公炼字之精。
玫瑰香气正浓
《天涯》「民间语文」的编者在按语中说,民间语文是「人类生存实践中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的语文行为,它的自发性属与实用品格,最能呈现出主流话语对生命的定制,也最能呈现出生命对主流话语的消解;它最能揭示传统的滞积,又最能传感创新的勃动」。编者这段文字的用词殊不「民间」,从中可以看出国内的学术语文也在不断蜕变。这套词彙跟当年中译马列着作的词彙又不大一样了。这是中国大陆意识形态步步转型的迹象。
肤浅的文字优越感
我始终相信文章的品味得自文化之薰陶。孙敬头悬梁,苏秦锥刺股,车胤囊萤,孙康映雪,乃至朱买臣负薪读书,求的还只是读书入门的基本功,未必就此注定可成大器。钱谦益给李君实的《恬致堂集》写序说:「文章者,天地英淑之气,与人之灵心结习而成者也。与山水近,与市朝远;与异石古木哀吟清唳近,与尘埃远;与钟鼎彝器法书名画近,与世俗玩好远。故风流儒雅、博物好古之士,文章往往殊邈於世,其结习使然也。」他说李君实进士起家,官至列卿,却修洁如处子,淡荡如道人,诗文才能不古不今,卓然自作一体。
意识形态受此扭曲之后,英国上流社会一度追慕法文作品以示「文化优越感」(cultural superiority)。大家闺秀读不入流的言情小说,人家会说是「二流货色」(“Rather second rate, isn’t it?“);生性叛逆的小姐会顶回一句:「我倒觉得蛮好看的。」(“Well, I am afraid I like it“)。我小时候读张恨水的小说,学校里一位老先生嗤之以鼻:「鸳鸯蝴蝶派!」那时候要读巴金的《家》、《春》、《秋》才有教养。这种观念潜移默化,挥之不去,到现在读通篇方言写成的文章还不舒服,总觉得格调低了些,尘埃气重。
江山如梦月如灯
书法与写兰得双绝之誉的白蕉生前说:「学书始欲像,终欲不像;始欲无我,终欲有我。」那是说,练字先要临帖临得一模一样,练到熟了要脱胎换骨,不像原帖;易言之,起初没有自己的字体,最后则要有自己的笔法气势。我总觉得写作也是这样:刚开头都先熟读名家作品,下笔不忘模仿,到后来自闢途径,求得自己的风格神韵。练好基本功是重要的。白蕉写字画兰齐白石、徐悲鸿都讚叹,功力确是了得。今年是白蕉诞生九十周年,上海高锌写《羲之而后此奇才》谈到白蕉作品中的小札便札,附了一封他写给南社名宿姚鵷雏的短简,字字俊雅,布局典丽,看来看去都不厌。高锌谈到白蕉的诗也好,录了几首三十年代旧作,其中一句「忆向美人坠别泪,江山如梦月如灯」,真是情景交会,韵致盎然。
白蕉的字实在写得秀逸有姿,有两三分沈尹默的笔意,却多了几缕柔情。沈先生的故居在上海虹口区海伦路上,是一幢老式三层楼房,有沙孟海所题「沈尹默故居」五字,门厅上方是赵朴初写的「沈尹默先生故居」横匾。沈先生说「从古诗人爱秋色」,他也喜欢秋天,他的年轻诗作取名《秋明集》,书斋叫「秋明室」,也用过「石田小筑」、「匏瓜庵」等斋名。沈尹默的际遇大概比白蕉要好得多。他八十四岁才谢世,当了北大教授多年,晚年在上海鬻书自给,近视近两千多度,对面不能见人,却能写朱丝精楷,随便写什么都为世所重。白蕉只活到六十二岁,他的字和画都没有沈尹默名气大。我有沈先生写的成扇,另一面是叶恭绰画竹。
嚼杨木,梦小山
谷林先生还有一篇短文叫《小山》,说的是温庭筠《菩萨蛮》词中那句「小山重迭金明灭」中的「小山」。这个「小山」各家解释都不同,黄裳先生说是「千古之惑」。《唐五代两宋词简析》说「枕屏上所画之景」叫「小山」;屏上金碧山水日久剥落以致或明或灭,所以是「金明灭」。夏承焘则谓唐明皇造出十种女子画眉的式样,「小山」是十种眉样之一。俞平伯驳之曰:「眉山不得云重迭」。沈从文先生在《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中说:此句咏当时妇女发间金背小梳;唐代妇女喜於发髻上插几把小小梳子做装饰,露出半月形梳背,有多到十来把的。沈先生说,词句描写的是头上金银玉小梳背在头发间重迭闪烁的情形。谷林先生认为这个解说与温词下一句的「鬓云欲度香腮雪」密合无间。黄裳先生也说沈先生的论证可信服,或可一破千古之惑了。不过,谷林先生还有一个疑问:「词中到第三句方始『懒起画蛾眉』,则竟是一夜不曾卸装,试问重甸甸插着满头小梳就枕,如何使得!」这话也「波俏可喜」。弄到后来又妙想「小山」是枕头着力处下陷的模样;小山重迭是两个枕头叠在一起,而枕头上又绣了画,只因髻鬓松散,云烟掩映,隐约只见「金明灭」了。
访烟波缥缈之楼
我在他(江兆申)的书房里翻到书中那一幅画梅林的《风柜斗》:「啜茗花下,谈往古来今,都不择辞,兴到则言,意索遂默,至不知今世是何世」。
腊月里的玫瑰
“God gave us memory so that we might have roses in December”。怀旧,为的是腊月里还有玫瑰可赏。没有旧文学底子的语文,那是孙中山故居不见了蓊郁的酸豆树,不见了亭亭的街灯,只剩斑驳的门墙。
「临去秋波那一转」
家国多难之秋,一介书生固然应该以文章血汗乃至躯体报国。平常的日子则宜读书不忘生活,大块肉大碗酒也可以饱出性灵来。所谓片时清畅,即享片时;半景幽雅,即娱半景;千万不必更起姑待之心。荒寺空门四壁都画《西厢记》情节,和尚说是「老僧从此悟禅」;问他从何处悟?他说:「老僧悟处在『临去秋波那一转』。」这位老僧端的是悟道了。
想入非非的小妇人
哑弦写新诗早享大名,是余光中那一辈的名笔,又是《联合报》副刊着名主编,数十年来人家出书请他写序一定不少。哑弦最近在台北对我说,他写的这些序文要结集出单行本了,他起了个书名叫《井然有序》,说是用自己家的井水去浇别人的田。我听了拍案称绝,请他千万记得送我一本。文字之妙,妙在点化。道教说神仙运用法术使物变化叫做点化;僧道以言语发人悟道也算点化。一句寻常成语一经名手点而化之,竟也生出另一层意义,那是造化,不是人人可以造就的。
炉边琐谈
温源宁有一部着作叫Imperfect Understanding,一九三五年上海出版,写十七位知名人物:吴宓、胡适、徐志摩、周作人、梁遇春、王文显、朱兆莘、顾维钧、丁文江、辜鸿铭、吴赉熙、杨丙辰、周廷旭、陈通伯、梁宗岱、盛成、程锡庚,一人一篇。英国那一代文人似乎也都喜欢写这种忆人念事的书,A L Rowse有Glimpses of the Great;Isaiah Berlin有Personal Impressions;Harold Nicolson有Some People。我没有读过温源宁那本书,张老说文章风格确是出於英国散文大家的传统,简练典重,严肃中隐含着幽默感,充满智慧和见识,每篇内容深沉而写法轻松。温源宁后来去了台湾,有几年出使希腊。
最近杭州的朋友罗俞君给我寄来钱锺书先生一九四六到一九四八年间在英文杂志《书林季刊》(Philobiblon)发表的几篇英文书评,我细细拜读,好好享受了钱先生精緻漂亮的英文,满怀虔敬之情。随便举一篇钱先生评Kenneth Scott Latourette一九四六年出版的The Chinese: Their History and Culture,整篇长文详细品评那本着作,引经据典,举重若轻,最后一段结语更是典型的钱氏笔调:“It would be invidious to mention names, but anyone who has made a close study of contemporary China will see that my picture is nearer to the fact than Professor Latourette’s。 Augustin Thierry rediculed the German conception of history as a perpetual war of ideas, and revived Prudentius’s word psychomachia to designate it。 But psychomachia or war of ideas is becoming a grim reality in China as in the world at large。 What makes it so damnable is that it does not spend its force and fury in mere controversies。 Words lead to blows and an inky affair becomes a bloody one。 Whether blood is thicker than ink, I do not know; it is certainly nastier。“
泛起岁月的风采
《英华沉浮录》第一卷里有一篇文章谈到武汉江汉大学艺术系老师周汉生发表在学报上的大作,我说他旧学深厚而语文进步,还说他是当代一位技艺高超的竹刻家。在欧洲搞艺术史的朋友要我影印周汉生那篇《明清之际文人工艺观的转变》给他参考,还问我可不可以寄几张周汉生竹刻作品的照片给他看看。我认识周汉生是王世襄先生介绍的。几年前,王老应邀从北京来香港做专题演讲,其中有一讲是论中国竹刻艺术的变革。
理论标籤无力左右作品的地位层次和市场价值;历史的评价更不是创作者所应该关心的课题。艺术家要埋头追求自己的理想、创造自己的世界,不必刻意企求闻达。周汉生正是这样一位寂寞的艺术家。中国竹刻从明、清发展到当代,大半作品只知拟古而不见新意。周汉生的作品不同,不但直攀圆雕的最高造诣,而且胸中自有风规,韵味应刀而生。《荷塘牧牛》笔筒那个牧童牛背吹笛,大有古趣。水牛三头各显意态,或仰天呼气,或回眸一笑,或随波入定,神情大妙,十足李可染水墨章法。
王世襄先生说,「新题材而不觉其新是其最成功处」。
“There’s only one way to know about art: through exposure。 Don’t read too much。 If you look enough, your brain cells absorb it, and that’s your expertise。”我朝夕对着周汉生的作品,看着嫩黄的竹色渐渐泛起枣红的光彩,总是希望自己的文字也创出不觉其新的新风格。英国当代不少小说家都在承继珍˙奥斯汀的文风,在一小块象牙上细雕精镂。我深明他们的苦心;难是难在雕出来不见刀痕。我於是不断刻意磨平文章的锋稜,恨不得字字句句一夜之间就泛起岁月的风采。我不好意思让周汉生读到我笔下粗疏的文字。他的刀在中国传统竹刻艺术的领域里刻出自己的道路;我不甘心我的笔舞不出自己的风格。
听听张老先生的话
近日发愤读了不少张中行老先生的书,实在舒服。《砚田肥瘠》、《顾二娘》、《砚田漫步》、《佳砚的三用》这一路文章我固然偏爱,他那本《月旦集》六十六篇篇篇论人忆事,读来也兴味无穷。
启功先生读张老的《负暄琐话》一鼓作气读到侵晨四时,写信说张老的文章「摸老虎屁股如摸婴儿肌肤」,旁加注云:「此喻不全,应增解剖狮子如解剖虱子耳」。启先生终於给《负暄续话》写序文。
老先生主张语文以简为高;他举几个例子我真的受用不尽。他说「当」字是流行病,不加这个字有两利:简洁利落;后半句不缺主语。他说「了」字遍地皆是,十之五六可删。又说「之间」也是流行病,「夫妻之间的感情」不如「夫妻的感情」好。说了「目的」加说「为了」也多余;「只不过」、「而且也」、「而且还」、「但是却」、「看作是」、「除了…其余都」,全属叠床架屋的说法。「我们必须予以重视」的「予以」亦然。他说:「地很滑,我差点没摔倒」的「没」字可以不要,意思正好反了。
留住文字的绿意
夏济安的译笔还是好的
夏先生译霍桑的《古屋杂忆》有这样一段译文;「远处树荫中间,金光依旧照着大地,可是灿烂之中含着一点愁思。花开到八月正是最华丽的时候,可是即使是最艳最丽的花,浓装艳抹之下,也掩盖不了一种淡淡的轻愁;每一朵都象徵着夏尽秋来这个微妙的季候。半边莲可说是光华夺目了,但是我从来不觉得它是代表欢乐的。」(“A pensive glory is seen in the far golden gleams; among the shadows of the trees. The flowers - even the brightest of them, and they are the most gorgeous of the year ﹣ have this gentle sadness wedded to their pomp, and typify the character of the delicious time each within itself. The brilliant cardinal flower has never seemed gay to me.”)第一句当无问题;我细心推敲接下来的几句,想到或许可以再省些字,弄得更像霍桑:「远处树荫中间金光依旧,可是灿烂之中竟含着一点秋思。花到八月最华丽,却也难掩轻愁,一一泄露夏尽秋来的妙造。半边莲自是光华夺目,我却从来未见其生趣。」三十六页数万小字的全文,夏先生已经做得太辛苦、太精细了,我不忍心多事洗刷磨砻。
脂砚斋里的刘旦宅
刘先生夫妇这几天去了欧洲,天炜很快替我办好这件大事,我也很快收到《红楼金钗十二图》。元春观灯、宝黛戏囊、宝钗掣签、湘云拾麟、妙玉品雪、凤姐逞威、探春结社、李纨掌坛、惜春构图、迎春读经、巧姐夜织、可卿展衾,十二幅通景屏印在折叶上半截,底下一个个玻璃纸袋分插十二张磁卡,一张一个题材。
文字不可俗气
文字像人,有的俗气,有的不俗。偏见的人一口咬定畅销作品必是俗气,其实并不尽然。Edmund Wilson说:不少有品味的人都劝他认真看待毛姆(Somerset Maugham)的作品,可是他始终觉得毛姆顶多是二流作家;他说毛姆在美国名望甚高,《人性枷锁》原稿居然奉献给国会图书馆庋藏,简直是文学之坠落,令人胃口大倒,无心写作。他说毛姆的文字越白越好(“Mr Maugham writes best when his language is plainest”),作品流畅,饶有趣味,可惜始终是杂志货色(“but these stories are magazine commodities”)。毛姆小说故事铺陈生动,畅销多年,发了大财,严肃作家多不顺眼,总是说他庸俗。我觉得看毛姆文字来打好英文基础还不失为良策,起码故事引人入胜,不沉闷。巴尔扎克、福楼拜、莫泊桑都在杂志上登小说,“to damn a story because it is a magazine story is absurd”,毛姆辩解说。
说文字俗,与文言白话无关;作者的胸襟和品味举足轻重。冒襄的《影梅庵忆语》自有历史与文学之价值,但论笔墨则有的地方清雅,有的地方俗气。「舟泊江边,时西先生毕今梁寄余夏西洋布一端,如蝉纱,洁比雪艳,以退红为里。为姬制轻衫,不减张丽华桂宫霓裳也。偕登金山,时四五龙舟冲波激荡而上,山中游人数千,尾余两人,指为神仙。绕山而行,凡我两人所止,则龙舟争赴,回环数匝不去。」这样的段落未必是文字俗气,可能是蝉纱轻衫不够庄重,也可能是比姬为张丽华显得平庸,又或许是说出人家指他们为神仙肉麻。另一段说:「鸳鸯湖上,烟雨楼高。逶迤而东,则竹亭园半在湖内,然环城四面,名园胜寺,夹浅渚层溪而潋滟者,皆湖也。游人一登烟雨楼,遂谓已尽其胜,不知浩瀚幽渺之致,正不在此。」这的确是高洁得多了。自己的儿女私情恐怕真是不可随便描绘出来,怎么写格调都高不到哪里去。《浮生六记》也如此,幸好悲剧成份够浓,芸娘又不是什么大美人,否则糟糕。
前几天看到萧乾新写的《昆明偶忆》,想到那里写到那里,文字像标致的村妇那样清爽,真是一点不俗气的文字了:「那时,收容我和小树叶的杨振声、沈从文两先生住在北门街。每放警报,我们就一道外逃去躲避。战时,死神随时可以光临。相对而言,在大后方要算踏实多了。我们都是从烽火中逃出来的。对於昆明这个大后方大都怀着感激之情。」我一向喜欢萧先生的笔,早年当过记者毕竟不同,人情世事看得细,落墨写实,没有废话。他写的信也这样,短短的,要说的都说了,又有情致。
「老同志,给我看一会儿!」
季先生一九三五年到德国留学,进哥廷根大学,一九四一年得博士学位,着有《罗摩衍那初探》、《印度简史》、《中印文化关系史论丛》,《天竺心影》、《朗润集》、《季羡林选集》,翻译作品有《沙恭达罗》、《五卷书》、《罗摩衍那》、《安娜˙西格斯短篇小说集》等。
信如心细
前夜翻出两封陈寅恪书信影印本,是当年余英时生先寄给我的,一封写给吴雨僧,一封写给刘永济。信是工整的毛笔字,写在八行笺上。吴雨僧要先去武汉看刘永济,然后南下广州看陈先生。陈先生心细如尘,信上交代吴雨僧到了广州火车站怎么僱三轮车到中山大学,「搭三轮车也要排队,必须排在郊区一行,则较优先搭到」。又说要代他觅住处,「兄带米票每日七两,似可供两餐用,早餐弟当别购鸡蛋奉赠或无问题」。陈先生还叮咛他天黑到广州交通不便;最后说「现在广州是雨季,请注意。夜间颇凉」。
投资环境与汉字规范
中国政府向来重视意识形态的走向;语言文字是反映意识形态的重要渠道;当局对语文的规范工作始终没有松弛。意识形态是「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形成的对於世界和社会的系统的看法或见解」,包括政治、法律、艺术、宗教、哲学、道德等思想观点。「它是上层建筑的组成部分,在阶级社会中具有鲜明的阶级性,为一定的阶级服务」。这是香港朝野一贯忽视的一套理念。浦东新区以规范汉字为改善投资环境的新步趋,理论上讲正是规范上层建筑的措施。上层建筑是「指建立在经济基础上的政治、法律、宗教、艺术、哲学等的观点,以及适合这些观点的政治,法律等制度。」中国当局相信「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映经济基础」理论,「上层建筑一经形成,就具有相对独立性,并在一定条件下起决定性的作用」。在他们的心目中,语言文字是传播媒体的主要生产工具,排山倒海的语言文字万一失控,整个意识形态的保卫战势必面临严峻的考验,连累经济基础的成长事小,破坏上层建筑的体统事大,表达思想的语言文字於是非纳入国家机器运作的正轨不可,包括落实推行简体字与汉语拼音。
眉园家垫里的背书声
八股文规定应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组成,可以不理。但是,八股时代训练学人的方法显然也不容易,值得知道一下。
语文竟是那么希腊
语文的疏离感制造寂寞的心灵和悲怆的情怀。有一次,我在雅典黑夜的街道上散步。路边的树在风中细语;希腊人三三两两在行人道上聊天。我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夜色显得格外漆黑。我突然觉得陌生:人与人之间的默契都截断了。回到旅馆竟发现旅馆也像医院。一瞬间,我恍然领悟存在主义是什么了。天一亮我下去吃早餐。样子美得像雕塑的女服务员跟我说话,她的英语不纯正,却特别好听。窗外晨曦淡淡,带着几分矜持:我终於走出了荒原。
卡夫卡也像孩子那样稚嫩。了解他,要读他的日记。他满心的疑惑都在那些日记里。语文原来也可以那么善变。
文化在静心斋里传灯
宰老(林宰平)对吴先生(吴小如)的教诲一向以身教而罕以言责。吴先生说,一九五一年有一次侍座之际,宰老大约是谈到乘车不给老人让座之类的事,对世风颇有感慨。老人对吴先生说:「足下能待人以诚,在今日已很难得。为人当宅心仁厚,且勿以凉薄待人。」
赫胥黎怕堂皇空洞的字
赫胥黎是美籍英国作家,诗歌、小说、剧本、文艺评论都写,人称他的小说是「概念小说」,寓言体讽刺小说《美好的新世界》和《针锋相对》最出名,一九三七年移居美国,六三年去世。
「批改作文,不要多改」
老一辈读书人做文章是大事,草率不得。启先生说,陈老师最喜欢收学者的草稿,细细寻绎他们的修改过程,客厅桌上常摆着这类东西,学生看得发生兴趣了,他会提出问题说:「你说他为什么改那个字?」三十年代流行一种论文题目,像「某某作家及其作品」,陈先生见到学生也写这类题目,一定删去「其」字。
“I only put down what I saw”
十九世纪美国小说家斯陀夫人(Harriet Beecher Stowe)的成名小说Uncle Tom’s Cabin (汤姆叔叔的小屋)一八五二年出版第一天就卖掉三千本,一年之内在美国销了三十万本。她儿子回忆说:这位穷教授的妻子几乎一夜之间成了全世界最多人议论的女人。小说写黑人奴隶与白人奴隶主斗争的故事,揭露美洲买卖黑奴和种族压迫的罪行。一九○七年中国的曾孝谷改编成话剧,叫《黑奴籲天录》,由中国留日学生新剧团春柳社在东京演出。一九五九年欧阳予倩又根据小说重新改编,剧名叫《黑奴恨》。
文字美食家
佳餚和好字常常有缘,和政治也常常有染。周续端说,北京那家卖酱肘子出名的天福号是乾隆年间开业的,起初生意不好。有一天,老闆刘凤翔在德胜门晓市见到一块旧匾,题的是「天福号」,颜体楷书,气势开张,觉得寓意吉祥,买来挂在店铺门楣上。从此,路过的文人墨客都驻足观字,酱肉生意渐渐兴隆。据说,一个小伙计夜间看锅煮肘子,伏案酣睡,一梦醒来,肉都塌烂了。天亮开店,正好刑部衙门派员来买肘子,嚐后连夸味道比往日好,命每日送一只,天福号名声更大。后来连「老佛爷」慈禧太后也爱上了酱肘子,赐一腰牌,凭牌送货。当朝状元陆润庠为拍慈禧马屁,特为天福号写了「四远驰名」匾额,酱肉铺更是大红大紫了。到了文革,天福号横遭厄运,被迫停业十年之久,一直到七九年才重新开市。
但愿翠翠平安无恙
显然,跟许多认真从事文艺工作的人一样,汪先生(汪曾祺)倾向於用传统的意思去理解「精神文明」,不认为精神文明里的党性可以压倒一切。他说,「沈先生小说的一个贯串性的主题是民族品德的发现与重造。他把这个思想特别体现在一系列农村少女的形象里。他笔下的农村女孩子总是那样健康,那样纯真,那样聪明,那样美。他以为这是我们民族的希望」。汪先生承认沈从文的民族品德重造思想也许有一点迂,但是,沈从文对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对中国人是充满感情的。沈从文后来研究文物,对制造历代精美器物的劳动人民给予高度的讚美。汪先生於是说:「他在表述这些文物的文章中充满了民族自豪感。这和他的文学作品中的爱国主义是完全一致的。」
老翁带幼孙闲步庭院
汪先生承认很重视语言,断言「作品的语言映照出作者的全部文化修养」。他有个观点很重要:「语言的美不在一个一个句子,而在句与句之间的关系。包世臣论王羲之字,看来参差不齐,但如老翁携带幼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好的语言正当如此。」我前几天读到范用先生的一篇《相约在书店》,那真是好文章:要平淡,有平淡,说文理,有文理,看姿态,有姿态。
《大都》小识
国内百花文艺出版社最近重印了柳存仁先生的一部小说《大都》。小说描写的是清末到一九二五年约三十年间的「几个旧家庭里人物生活的变化,从而反映出这个时期某个角度所看到的社会上多方面所发生的繁複变迁」。柳先生说:「假如它可以有什么主题的话,它的主题就是几个忧郁幽悒的妇人和可怜的孩子」,「虽然也还有许多男角,还有许多成年人」,尤其穿插了许多当年北京各行各业各界的小故事,比如名教授辜鸿铭、周作人等等。这是柳先生年轻的时候在香港发表的小说,全书三十章六百四十几页,显然是一部非常ambitious的说部。
《大都》的结构和佈局因袭了中国传统说部和英国十八世纪小说萌芽期的规格,随兴点染,枝蔓磅礴,每一节都可以裁出来独立成篇,文笔因此也刻意经营出散文小品的格调。
你画他写我来读
丁聪的新书《我画你写》,共收中国当代文化人八十人,一画一文,文有自述、有他述。
不看芙蓉争看她
张爱玲一生下笔认真,而且不断反省。她底子深厚,仿隋唐演义,仿鸳鸯蝴蝶;仿章回小说写续红楼梦,回目由父亲代拟,通篇文字八分像曹雪芹。她连学英文也苦心孤诣,说是一从上海到香港去读书,歇了三年光景不写中文,「连信也用英文写。我想这是很有益的约束」。读了她那篇好几万字的《谈看书》,我更相信现代散文是应该写成那样了。李辉写翻译家冯亦代,说冯先生在《读书》上写了十几年《西书拾锦》,视之为晚年的一项事业去做;搞翻译也始终认真,译妥一句难译的话,深深吁一口气:「那真是让人高兴!真有意思!」这是敬业。
赤裸的民族,赤裸的文化
现存最古的藏书楼天一阁是明嘉靖间范钦藏书之所在,原有藏书七万多卷,清乾隆以后屡遭盗窃,到五○年代还有图书一万三千多卷。天一阁最可异之处是列柜藏书乾燥无虫蠹,据说用的是芸草辟蠹。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
小说中那个女人坐火车无书无报可读,竟觉得赤身露体似的,坐过英国火车的人不难想像。我刚到英国的时候,桑简流先生告诉我说:英国人性格内向,不太说话,坐火车绝少跟邻座搭客搭讪,只好看报看书,以免尴尬。没有书报遮羞,也许真有裸体之感。老先生还说,英国人的学养一大半是在火车上「啃」出来的。今天,小型电脑可以随身携带,听音乐听广播的小型收音机、录音机都带耳机,坐火车不是忙着应付电脑键盘就是闭目听音乐,英国人於是也大叹英文写读能力退化了。人类的发明日新月异,语言文字贫血虚弱不足为奇。利用科技的恢恢天网去给传统文化传宗接代,是语文教育工作者不可不正视的课题。没有一个民族愿意看到自己的文化赤身露体。不读书是不行的。
Frederic Raphael "Oxbridge Blues" |
小声曰:「是邓拓!」
严歌苓访问陈沖。陈沖说:「漂亮的女人有,但美丽的女人却很少」。她说:「光温柔、娴雅还不够,真正的温柔娴雅与美丽必须是无功利、无势利的,非目的、非心机的。」美人而资深,心领神会之处果然入木三分。然则「漂亮」是什么呢?她说:「你常常看到一个人,心想:天啊,她多漂亮多无趣啊!」天下文章也这样:力作不少,佳作不多。你常常读到一篇文章、一本书,心想:天啊,这多用功多沉闷啊!
经典作品开笔处多有传世之句。珍˙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说:“It is a truth universally acknowledged, that a single man in possession of a good fortune, must be in want of a wife.”托尔斯泰的《安娜˙卡烈妮娜》说:“All happy families are alike but an unhappy family is unhappy after its own fashion.”哈代的The Mayor of Casterbridge说:“Happiness was but the occasional episode in a general drama of pain.”虽只寥寥数字,从中见出珍˙奥斯汀纤巧,托尔斯泰磅礴,哈代跌荡。
高明的指点
柳先生(柳存仁)於是写了一些清华旧事。第三十九页引黄侃「八部书外皆狗屁」一语,系指黄侃在北大讲学以毛诗、周礼、左传、史记、汉书、说文、广韵、文选为最重要者也,其实黄所讲固不止八部书,他有《文心雕龙札记》。
酒肉岁月太匆匆
林文月先生好像开始在写《饮膳札记》了,前天读到她的《清炒虾仁外一章》,十分亲切。她说:「多年前,台中火车站前的浙江馆子『沁园春』,有一道无人比拟的『清炒虾仁』,最是美味令人难忘。那炒出来的河虾,只只如指甲般大小,色香味俱佳。几乎每一桌都会点一盘,所以去晚了,有时跑堂的会陪笑道:『今朝卖光了!对勿起。』」
难怪Isaac Asimov说饮食学制约多多,首要者是「凡味美,必伤身」(“The first law of dietetics seems to be: if it tastes good, it’s bad for you”)。是耶非耶?我还是想吃林先生做的清炒虾仁和红烧蹄参。
谁愿意做螺丝钉?
听说,五十年代的中国知识分子不太清楚中共当局会用什么手段对付旧社会学术文化界的既得利益阶层,他们於是摸着石头过河,一见形势不妙,为了表现自己充满革命精神,不惜向别人扔石头,高叫人家是反革命的封建糟粕。余嘉锡正是那一股歪风的受害人。学术一旦打上阶级的烙印、贴上政治的标籤,学人的命运自然轻易陷入黑暗的深渊了。专治文史的学者在政治运动的狂风暴雨里,处境通常都比其他学术领域的知识分子脆弱。去年年中,国内一位年迈的退休教师还跟我谈起解放后到四人帮倒台期间的学术气候,说是他们当时最羡慕的是西方知识界自由自在的学术风气和文化潮流。他说:「人与人之间为自己的学术信仰怎么闹都无所谓,你起码还可以相信对方是个人,不是国家机器的一粒螺丝钉。」我当时讲了一个故事给他听。我说:五十年代中期,剑桥的文艺批评大师F R Leavis应邀到牛津去讲演。邀请他去的一位博士生为了打开大师的话匣子,故意在言谈中提了许多重要作家的名字,可惜大师无动於衷。后来,博士生突然提到写Lucky Jim挖苦学院中人的Kingsley Amis。大师一听马上怒吼:「我们主张什么那傢伙就攻击什么,他专靠这一招吃饭(“That man is making a living by attacking everything we stand for”)。老教师听了笑说:「这是人性,还是可爱!」
貂蝉可畏外五段
近读宋廷明《周扬晚年的彻悟》,谓周扬八十年代发表关於人道主义和「异化」的演讲和文章,遭当时主管意识形态之负责人严厉批判,周扬从此一病不起。宋廷明回忆周扬在研究生院讲「异化」非常简单明瞭,通俗易懂。周扬说:「异化」是事物发展到了自己的反面,比如「作茧自缚」;干部原是人民之公仆,应为人民服务,有的干部把手中之权力拿来谋私利,成了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之官老爷,此乃权力之「异化」。商品原是工人、农民自己劳动生产出来供人们支配与消费之产品,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商品反过来成了统治和剥削工人、农民之工具,此乃劳动之「异化」。清楚得很。
文人译笔清赏
读香港浸会大学黎翠珍教授主编的《翻译评赏》。「评」字孟浪,「赏」字可喜。
我一向注意孔慧怡的文字工作,不是因为我认识她,是因为她的英文和中文都不可忽视,也因为她用功。她在这本书里写的是《以文学手法营造普及效果》,谈约翰˙甘迺迪就职演辞及三种中文本。她引了三段演辞,赏析了三家的中译:汤新楣、星岛日报、石幼珊。甘迺迪这篇演辞是近代难得一见的上佳讲稿,三家的译笔都值得欣赏,但是我仍然偏见,仍然主观,偏爱汤新楣的译文。
一年沉浮的随想
我的故事有的是读来的,有的是听来的,有的是自己经历的,彷彿自己怕忘了才记下来的「话本」。宋、元间说话人的话本,流传到现在者并不多,《全相平话五种》和《清平山堂话本》却很有名,不是短篇的小说就是初具长篇规模的讲史,用的都是浅近的文言。
刘旦宅画里见文采
国内《文心雕龙》专家王元化先生为上海画家刘旦宅先生欧洲巡回画展的画册写序文,引了《文心雕龙》里一句「思表纤旨,文作曲致,言所不追,笔固知止」。王先生说,这句话的意思是「有一种幽微奥密难以言传的意蕴,不要用艺术的表现使之凝固成定势,而应当为想像留出回旋余地」。他还说,「此即画论所谓意到笔不到之旨耶?」这篇序文请了刘祖慰、钱绍昌、朱融译了英文。译笔非常谨慎,颇见功力。「意到笔不到」这句话的译文是:“Aren’t these remarks constituting exactly what is aimed at in painting where ‘the brush stops for imagination to run free’?” 王先生接着说:「中国艺术重空白,空白不是无,而是在作品中,故意留出一些地方,不着笔墨,以求其尽得风流之妙」(“Chinese art stresses vacancy, which will not conduce to ‘nothing at all’. Some space is deliberately left in a piece of work where the brush stops for the best effect of a refined taste”)。
云对雨,雪对风
我总觉得博览博读一定很好,只是大部头的书现代人往往望而生畏,不如闲闲散散读些小说笔记有趣。毛泽东渊博,生平读书破万卷,却说格外喜欢《容斋随笔》。去年我在书展中买到一套南昌百花洲文艺出版社出的《闲雅小品集观──明清文人小品五十家》,闲中翻翻,颇觉适意。古籍浩瀚,有缘多读一些明清的作品其实已经很管用了。写诗作词大可不必,诗词倒不妨多念,给自己文章添几分韵味。陈寅恪要学生学做对联,说明对仗偶句是中文的一环特色,以此打打根基,可能真有好处。
我少年时在万隆跟亦梅先生读书,他一度要我多读康熙车万育作的《声律启蒙》。这本书启功先生也谈过,是按照《佩文诗韵》分韵部,每韵作歌诀三段:「一东(上平):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人间清暑殿,天上广寒宫。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天气是文字的颜色
「一枝一叶都含秀」
杜娟是当年艳星,自杀死的。又有《题女弟子李香君专刊》:「灌溉辛勤树色荣。满园桃李有令名。一枝一叶都含秀。不及香君格调清」。李香君也是当年红星,「格调清」云云,当是写实。
《辞源》插图错了等等
《辞源》、《辞海》流布滋繁,泽被士林,人人一遇到字辞疑难,不由分说,都以这样崇高的辞书为万灵神丹。扬之水扫大家的兴,揭露老祖宗的疏忽,还要客气一番:「挈瓶之知,不敢自信,唯依近年经眼的若干新着,略补旧释」。「挈瓶」是汲水用的瓶子,装水不多,比喻知识浅薄。《辞海》说的。
悼「文学良心」之逝
当年《鹿鼎记》在报上连载期间,有一天,宋淇先生遇到查先生,谈话中不免提到这部新作。宋先生说,这是开辟蹊径的尝试,隐然与西方新潮小说遥相呼应:男主角韦小宝是个「反英雄」(antihero),小说本身也是「反传统武侠小说」。宋先生还说,《鹿鼎记》写作手法有些地方引用正史,一本正经,骨子里却冷嘲暗讽,彷彿十八世纪大诗人蒲伯( Alexander Pope)的「仿史诗」(mockheroic)。
查先生和我都很谢谢他经常赐稿,常常牵挂他多病之身,有一次他给我们来信,署名竟是「五湖废人」!陈星斋有《题画》一联:「秋似美人无碍瘦,山如好友不嫌多」,宋先生说「令人拍案叫绝」。正是秋瘦时节,他上山去看好多好多朋友了。
圣诞政治食谱
读到立法局议员吴霭仪圣诞节致法律界选举人的信,有趣得很。信是英文,有感而发,发为幽默。文字简练而清雅,可以观摩,殊难中译。第一段说圣诞节吃火鸡政治上不正确,人人改吃鹅,她於是做了一点关於鹅的研究工作:
In anticipation that some of us may consider forgoing the politically incorrect turkey (which reportedly still grows wild in parts of the American continent) for the more desirable goose, I have done some modest research on this latter bird.
生金蛋的鹅只有童话里有。食谱上只说鹅是喜欢移栖的候鸟,起初属猎鸟,后来驯为家禽。产蛋的鹅养到五六岁鹅肉甚乾硬,多半要炖或醃。
Firstly, I have to tell you that there is no evidence of the existence, let alone the longevity, of the Goose that Lays the Golden Egg, except in fairy tales. My Larousse Gastronomique says that the goose is“ A migrating bird originally prized as a game bird and later domesticated… Laying birds may be kept until they are five or six years old; as their meat is by then very tough and dry it is usually stewed or preserved…”
烹食香港之鹅有两款基本法。中式方法是拔毛洗浸弃掉一切肮髒不纯的东西,过滚水,涂色酱,风乾,明火烧红。英式方法於鹅肚中塞满八宝,煮后封入烤箱密烤,熬炼出油,至骨肉分离为止:
There are, apparently, two Basic Laws or Methods for cooking the Hong Kong goose. The Chinese method calls for the bird to be plucked, drawn and removed of all alien impurities. Following which it is quickly immersed in boiling water, painted with a dark sauce, hanged up to dry in the wind, and finally roasted to a brilliant red over an open fire. The British method is more obscure. It seems that the goose is stuffed with sage and onion, and then cooked, covered up in a tightly shut oven, until all the fat is rendered, and the flesh falls away from the bones.
至於用哪一种方法去泡制,鹅通常是做不了主的(“Usually, the goose has no choice as to which method is used”)。
照英国食谱说,鹅未必是圣诞佳餚,倒是九月二十九日米迦勒节租客送给业主的礼品。那是英国四大结账日之一,租客恐怕租约续不了,非巴结一下地主不可。当然,这一类的奉献未必保得住权利;历来都是这样的:
You would be aware that according to Elizabeth Ayrton’s Cookery of England, the goose is not necessarily a Christmas dish. It was a customary offering by the tenants to the landlord at Michaelmas (Which is, of course, in September) “For feare their lease flie loose”. Of course, this, and other offerings made from time to time during the year, were no guarantee for anybody’s rights, as history has shown.
英国人圣诞节作兴吃里脊牛排,殖民地香港自难免俗。可是,加官晋爵渐渐不利於政治生涯,有些餐馆善解人意,步步为营,菜单上里脊肉sirloin的sir字都删掉了:
You are also aware, of course, that the real British Christmas fare, which had become popular in Hong Kong through colonisation, is the roast sirloin. However, as knighthoods become politically dubious, you should be prepared to see it referred to in the bill of fare of the more cautious restaurants simply as“loin”.
形势如此,聊颂圣诞尽量作乐(“Have the happiest Christmas possible in the circumstance!”)
点起正月半的花灯
近见邓之诚引《一夕话》也是上乘的韵文:「贫家一婢任驰驱,不说旁人怎得知。壁脚风多寒彻骨,厨头柴湿泪抛珠。梳妆娘子嫌汤冷,上学书生骂饭迟。打扫堂前犹未了,房中又唤抱孩儿。」清清爽爽勾勒出婢女的狼狈生涯,识字的人谁都看得懂。
明世宗嘉靖中,华亭朱吉士大韶性好藏书,看中一部宋版《后汉纪》,遂以一美婢易之,盖藏书的故家看中这位美人,非她不肯换书。美婢临行题诗於壁曰:「无端割爱出深闺,犹胜前人换马时。他日相逢莫惆怅,春风吹尽道旁枝。」吉士见诗惋惜不已,没多久就死了。人俏诗怨,怎么消受!旧诗旧词第一好处是长话短说;这一层是学写短文章的他山之石。第二好处是词彙典雅,借以用在白话文中,可以营造意境。当然,「诗的语言」恰当处偶尔一拈,自有化腐朽为神奇之功效,通篇文章尽是雅语丽词,未免纤弱了,所谓「雅得一塌胡涂」也。
仔细阅读鲁迅的白话文,不难发现他下笔其实「白」中处处有「文」,可见文言真是白话的基础。鲁迅用文言写中国小说史,通篇精练得不得了,又不失情致,他的语文底子昭然若揭。甚至读《孔乙己》,读《阿Q正传》,读《在酒楼上》,虽是白话,文言的成份还是不少,否则不会「凝」得那么晶莹。文言文是传统的、古典的,像正月半的花灯,纵使只亮三五晚,也好。
「佐我翰墨惟汝功」
「案前相对,忽然记起清代雕砚名家顾二娘的一句话:砚系一石琢成,必圆活而肥润,方见镌琢之妙,若呆板瘦硬,乃石之本来面目,琢磨何为?然则文章也是文字琢成,若乾涩无光,那是字之堆砌,不成篇章,写来做什么?最紧要是琢字成章,是方是圆都不露镌琢之痕,却显见镌琢之妙,既可榴开百子,也能太璞自全;最后若然浮出那么一丝古艳,想必更妙!」
香草美人杂钞
京中一达官依清代诗人梁溪周子羽雁来红诗作画,遍求题咏,都不贴切,只有某士人一首最佳,推为压卷之作:「汉使传书托便鸿,上林一箭坠西风;至今血染阶前草,一度秋来一度红」。不知「某士人」者是谁?
无灯无月也无妨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
天气是文字的颜色
文学跟天气分不开。英国人对天气敏感。英国作家写天气格外传神。Virginia Woolf的日记写天气都寥寥几笔,竟有「经典」气:“All these days have been very fine, hot, blue sky, rather a high wind, Same again today”;“Another very bad day, though wind less furious. Swallows flying higher. Papers say storm had been all over England”;“Last day of August a very beautiful one. Wind soft, ﹠steadily grew finer hotter so that we sat out on the terrace after tea”;“In spite of a perfect moonlit night, mist rain & wind, black all over the downs this morning”;“An almost motionless day; no blue sky; almost like a winter day, save for the heat. Very quiet”;“This page should be wholly devoted to praise of the weather. One curious effect of spring in the suburbs is that it produces an astonishing amount of male & female singing in the evening”。中国旧文人写节令也考究。渔洋山人《雨登木末亭记》里有这样一段工笔:「中夜风起,闻雨声洒叶上,与檐角琅璫相应,枕簟间萧然有秋意。晨起盥栉,僧院中梧桐得两,青覆檐溜。盆山石菖蒲数丛,勺水渟泓,苍然可爱。南入高座寺,访山雨山人,时晨雨方零,空山寂历,宿鸟闻剥啄声,扑刺惊起。」
花花草草都伤心
「父亲说要带我到报春山去。我没听说过有那样的地方;名字总是发人联想。我兴奋极了,恨不得马上去。我们很快上路向西走,我的手拖着父亲的手,满心憧憬。我等着去看遍山遍野的报春花,看人间银河,像多恩诗中蒙哥马利古堡路上繁花缤纷的小山丘……」(“My father… proposed to take me to Primrose Hill. I had never heard of the place, and names have always appealed directly to my imagination. I was in the highest degree delighted, and could hardly restrain my impatience. As soon as possible, we set forth westwards, my hand in my father’s, with the liveliest anticipations. I expected to see a mountain absolutely carpeted with primroses, a terrestrial galaxy like that which covered the hill that led up to Montgomery Castle in Donne’s poem…”)Edmund Gosse的《父与子》(Father and Son)里有这样一段温馨的情景,可惜报春山一片疮痍,草枯花谢,那个兴緻勃勃的小孩忍不住哭着对父亲说:「爸,我们回家吧!」(“Oh! Papa, let us go home!”)
琉璃厂里的小玲珑
历来写琉璃厂故事者,以李葆恂《海王村所见书画录》、孙殿起《琉璃厂小志》、王冶秋《琉璃厂史话》和周肇祥《琉璃厂杂记》最多人读。
杜南发笔下书画因缘
报社办事处有幅画,是黄永玉的水墨红梅。
画里梅林,艳红如血,墨干交错,水气淋漓,彷彿早春雨后,满山红遍,却又湿漉欲滴,寒意凛然,热闹中隐隐弥漫一层宁静凄迷,充满不安的美学,反映了时代特色,静中藏动,教人回味无穷。
迎席扬
《明报》的《声明》和席老先生的感言,都是传统中国人的真心话,宣示的是中国老百姓对权力中心的温顺的感情:中国的事情,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的;我们息事宁人,还不是为了祈求家家户户平安祥和!中国人对衙门公堂抱持的是无比虔敬的心意,始终相信只要谦卑诚心,明镜高悬下的菩萨是会显灵的。看到这样的情操,我总是很心疼,甚至忘却法律必须是崇高而公平的。
「你的不来使我断电」
时代进步,语文在变,关键是蜕变的历程必须规范在继往而开来的脉络之中:新的辞汇、新的句法既可传承语文固有的表意习性,又可散发新颖而切合时代趋势的光采。每一代的语法学家都应该负起督导语文风气的责任。从「星空很希腊」到「感情在喜宴人散之后软软着陆」,都传达改造了传统的典雅意象;「你的不来使我断电」、「久别使他们走上进行做爱的路」,那是失控的创意。好的新语文和坏的新语文分别在此。丹麦语法学家Otto Jespersen认为文法的价值不是指导人家该说什么该写什么,而是观察出那些运用语文的人实际上是在说什么和写什么。W H Fowler不以为然。他坚持语法学家的正业不是告诉国人他们的所为和他们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而是告诉他们必须为语文的明天做些什么。
「心思如水银泻地」
封建社会中替大官作文案之秘书称为幕宾,工刀笔,晓律例,鞍前马后到处替主子效力分忧,不可越位。有「十样要诀」:一团和气要不变,二等才情要不露,三斤酒量要不醉,四季衣服要不当,五声音律要不错,六品官衔要不做,七言诗句要不荒,八面张罗要不乱,九流通透要不短,十分应酬要不俗。今日要员高官之秘书其实依然脱不了这套本领,难上加难者,是中文之外,英文不可荒废,否则办不了洋务矣。此等人甘苦备尝,片刻疏忽不得,真所谓「心思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也。
杨振宁的美学经验
后来跟陈之藩教授常通信,看到他随时出入科学与文学的堂奥,羡慕得很,我於是开始留意古今科学家的生平轶事,从中得到不少庄严的乐趣。接着,我读遍杨振宁的着述,从他物理学之外的渊博知识,隐约辨认出他是一位怀抱着诗人的想像力的科学家。我终於相信科学跟文学一样,旨在创作不在理论。前几天杨教授跟我通电话,还寄了他的一篇演讲词给我,题目正是《美与物理学》。那是上个月他发表的中文讲词,讲题原为《科学工作者有没有风格?》。
光着屁股求光碟
可是,英国文化协会高层似乎已经决定要利用光碟存储全套经典文学作品了。 Arthur Hacker说:你试一试用电脑光碟看书;读完《战争与和平》这样一大部书,你的眼睛恐怕非瞎不可了(“Have you ever tried to read a book on CD-rom? A tome the length of War and Peace would send you blind”)。
新闻是历史的初稿
好古谭荟
明代家具一洗传统凝滞未化的闷气,一心标举淡荡清婉的格调,多多少少与中晚明文人独抒性灵的风采一脉相承。
徐渭为友人青野子居室所题之《坐卧房记》,其实最可阐释明代家具线条背后的高妙境界。他说,凡人居一室之中,昼则坐,夜则卧,坐则席地伸腿像簸箕像弯弓,卧则像蛇像龙。庄周有言:「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怜」是「爱尚」之意:夔一足,蚿多足,蛇无足,风无形,目光随意环视,心则神游於外,因此,「行者不如无行者之妙也。行者动以形也,无行者动以神也,无行之动是之谓至动」。不然,坐卧无非是箕是弓、是蛇是龙而已,人人都会,青野子不必颜其居曰坐卧房了!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研究》说到明及清前期家具装饰,认为「造型很美,简练的线脚,简单到使人不觉得是装饰,但却又有重要的装饰意义」。这正是明式家具予人无限冥思空间的註脚。「简单」求的是「无行」,「装饰意义」为的是引发人心之神游於外。
张五常论文章清楚
张五常说:「说实话,我的文章没有什么了不起,而唯一感到欣慰的,就是可以写得清楚明白。这『清楚明白』的一技之长,在国际学术界也算是略有小名的。」张五常推崇的一本小书叫做The Elements of Style,说是这本书直截了当,一、二、三、四列出规例,英语怎么写可取,怎么写不可取,不必解释,没有哲理。
罗素的不平之鸣
罗素最后指出:其三,核子武器一事,政府也自甘授人以把柄。世人自必认定国策使然,天下博闻之士殊难苟同矣。政府的意旨不外是说:「民主诚可行,惟应以无知之民主为限,盖吾人之国策乃开通民主所不容之国策也」(“Third, on the particular issue of nuclear weapons the Government have laid themselves open to very demaging criticism. It will be said that they know their policy to be such as no well-informed person could support. Apparently their watchword is : ’ Democracy, yes, but only ignorant democracy, for our policy is one which no well-informed democracy would tolerate’ " )
陈滋英看不厌兴旺发达
那个时代的文化人满心是做人浓浓的操守原则;使命意识也许是淡淡的,家国情怀也许是幽幽的,知识生活的追慕却是崇高而庄严的。
老教授那本小册子
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E B White在康奈尔大学念书,选修William Strunk Jr.教授开的一科《英文八》(English 8)。那一科的课本是薄薄的一本书,叫《文体指要》(The Elements of Style),作者正是小史教授本人。
前一阵子我还在中环的The Professional Bookshop看到这本小册子,是第三版,Allyn and Bacon出版,附索引,作者是小史教授和怀特,扉页上写明小史原着、怀特修订、撰写《绪言》和论写作一章。怀特加的那一章题为《文体入门》( An Approach to Style ),分二十一节。
「简洁」真的是不能以字数多寡为准。句子长而文义清晰,读来不觉其长;句子短而文义艰深,读来莫名其妙。《文心雕龙》里说:「句者,局也。局言者,联字以分疆」。吕叔湘先生说,传统中文的「句」和现在的「句子」有一点不同,比如《论语》上的「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从前算五句,现在只能算一个句子。这样的句子算是长句了,却依然简洁。组字成句,字与字之间必须有一定的结构关系,那些字才算是「有着落」。「清风徐徐地吹来,水面总是掀不起波纹」,那是关系密切而结构松散的句子。「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才算扣紧结构关系,八字都有着落。
「两株枣树的况味」
《联合文学》上读到张大春的《站在语言的遗体上》,论的是小说的修辞学。文章一起头就引了鲁迅一九二四年所写散文《秋夜》的名句:「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张大春说,这四个句子如果出现在三十年代以后半个世纪里任何一个小学生的作文簿里,老师可能会评为「文句欠简练」,甚或修剪成「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枣树」,乃至於再简化为「后园墙外有两株枣树」。张大春於是提出一个问题:「果若我们更动了这四个句子,必欲使之不冗不赘而后已,我们会坐失什么呢﹖」他的答案说:「一旦修剪下来,读者将无法体贴那种站在后园里缓慢转移目光、逐一审视两株枣树的况味。」
臧先生认为只要删去「地」和「是」,前句比后句「高出不知多少了」。他说文字以简洁为上并不是好中文的第一原则:「第一原则,以沟通、以容易明白、以文以载道为先」。
中文实难。张五常说,「有清晰的思想不一定有清晰的文思」,「思想和文思是两回事」。鲁迅的「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那是文思。「我生平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而高的天空。他彷彿要离开人间而去,使人们仰面不再看见」,那是思想;文思确是有点「滞」了。
读《林家次女》浮想
中文被动语态可以写得很漂亮,前人文章常见:「一树桃花待摘」;「今有韩信已被某家着人赚的来,将他斩了」。「被」字形容坏事会好一点。黎太太《林家次女》里也这样用:「没有被炸掉的店子门面贴着红纸,上面说『照常营业』。」
「弄颜色玩玩的人」
我一直喜欢留意林风眠作品的颜色。他用颜色说话:颜色是他的文字。他有本事化出几百种的绿、几百种的红、几百种的蓝,甚至黑色都能渲染出不同的故事。林风眠的颜色不朽。我是凭感觉这样推论的,后来才在永玉先生的文章里找到了证据:「在上海有一次他对我们开自己的玩笑,说自己只是一个『弄颜色玩玩的人』,是个『好色之徒』。」
文字因「受众」而变
《燕知草》是薄薄的散文集,收的尽是俞伯平近乎美文的作品,前有朱自清的序,后有周作人的跋,散发当年新文艺园圃的清芬幽香。
这正是陆谷孙在《作文难》里说的道理:「文章的写法必须视特定的目的和『受众』而变,不可拘於某种金科玉律似的标准。」陆先生这篇文章登在九七年三月二十八日的上海《复旦报》,昨天寄了一份来给我看。他说,教了三十多年书,结论是作文这一课目最难教,认定「文不可以『教』而能」。他的理由是写作远不只是一个章法和技巧的问题,而是「气之所形」,「是皮相之下许多深沉主观因素的综合,是一个厚积薄发的养成过程。」所谓主观因素,他认为「包括独立的人格,善感的情绪,敏慧的资质,素心烂读的积累,对清浊巧拙的判断,独特的手眼以及强烈的表达冲动和创作快感。」有一位学者对陆先生说:「把我关於写作的全部知识教给学生,不消半点钟即可讲完。」
前几天翻阅David T K Wong(黄子奇)的英文短篇小说集Hong Kong Stories,看到《鸡血石章》(The Chicken Blood Seal)一篇里有这样一段话:“The seal, a square shaft of bright crimson stone about six inches tall, is called “chicken blood ” by the Chinese because it appears as if it had been splashed with the blood of a freshly slaughtered chicken. Actually it is only soapstone,heavily impregnated with cinnabar.Therein lies its rarity and beauty. ”
为红袖文化招魂
敬爱的老师
余英时先生在他的老师钱穆先生去世之后,出版了一本
《犹记风吹水上鳞》,收集了他论钱穆与现代中国学术的一批文章。
「国王死了,王妃也死了」
林先生(林文月)治学用功尽人皆知,学术文章、翻译作品、小品散文轮番去做,长年不断,人还常常美国台北飞来飞去,教人羡慕。《源氏物语》、《枕草子》之后的这部《伊势物语》是三百多页的精装本,万字的前言,慎密的笺注,精美的正文,端庄的插图,渊博的註脚,读起来跟在《联合文学》连载的时候感觉不同。
「物语」是日本文学上的重要词彙,中文近年也常借来用。我始终弄不清楚那两个字的真义。林先生引日本《广辞苑》说,「物语」是「以作者之见闻或想像为基础,以散文叙述人物、事件之文学作品。广义则指小说……」可是,林先生说,物语并非与小说完全相同,她引用川端康成《小说的构成》中的解说:「物语的旨趣被配置在时间的继承中,而小说则必需在因果关系上构成。『国王死了,王妃也死了。』这是物语;『国王死了。由於悲伤之故,王妃也死了』则是构成。」川端康成又说:物语的听众会问:「然后呢?」小说的读者则会问:「为什么?」川端所下的定义非常生动好记。但是,林先生认为那样的解说还是倾向於近代小说方面的比较立论;她说,日本的「物语」和英国的novel,法国、德国的romance各有其本国文学传统下的複杂氛围。林先生的论据充分流露学者严密沉静的思维,跟小说家川端的演绎趣味大大不同。做学问的人也许都应该这样「冷」才好。
容颜不老的青山
「开门日日见青山,只见青山不老颜。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几时闲?」
读《知识分子的乳房》
吴霭仪的新书《知识分子的乳房》用书中一个篇名做书名。那篇文章写的是小说家西西的《哀悼乳房》。她说,西西记录了发现患上乳癌的反应,处处表露出这一代女性知识分子的个性。吴霭仪说:「像我们这样的女子,即是受过现代教育、头脑开通而思想及生活独立的女性知识分子。我们骄傲、敏感、理智、自制、坚强;正如作者在『皮囊语言』一章所说,我们重视充实脑子而漠视身体;我们兴致勃勃地探索天文地理、诗歌艺术,但对於我们的肉身状况与需要则甘於长期处於几近无知的地位,甚至採取蔑视态度,彷彿肉身是个穷亲戚,它不停的需索令我们感到不耐烦及羞愧」。
Susan Sontag有一本书写疾病提示的隐喻,书名叫Illness as Metaphor。她后来还写了一本论爱滋的书,书名还是用了「隐喻」:Aids and Its Metaphors。sontag是美国前卫知识分子,当年得过癌症,医好了,发奋写这两本书探索语言与文化如何影响人类对疾病的看法。Metaphor是「弦外之音」:“something that you say,write,draw,etc that does not have its ordinary meaning but that is meant to be a symbol of something else that you are trying to express”。因此,从西西的《哀悼乳房》到吴霭仪的《知识分子的乳房》,宣示的正是乳房的隐喻,是女性知识分子坦然揭穿「尊严」根源的独白。
伦敦公园清谈
政治制度的专制与开明,决定语言文字的衰落和生机。Carlos Fuentes说:在苏联,会挑刺儿的作家都送去精神病院,在美国则请去做清谈节目(“In the soviet Union a writer who is critical is taken to a lunatic asylum. In the United States,he is taken to a talk show ”)。
无聊读书杂录先生
读到萧乾先生一九九四年五月十四日写给丁亚平的信,说到他开始明白何以一些他同时期的作家(如钱锺书)四九年后就搁笔了。他说他当时早已丧失驾驭文字的能力了,提笔不敢用自己的语言,说是自己要向下爬--爬到工农兵中去,连语言也向他们靠拢。萧乾说他四九年之前是努力用「形象」说话,四九年之后连比喻语言也不敢用了。他还说到当时其实也不必完全沉默,还可以钻入学术,如钱锺书钻入宋诗,沈从文抓住刺绣古玩。萧先生说,许多写西方文学的人把大批大批藏书都卖掉,甚至丢下原来的语言,改学俄语。「朱光潜就是一位。他学了一个月就译起俄文来了!」政治意识谋杀语言、歪曲语言威力如洪水猛兽。近日香港以普通话教学之某校,在董建华莅临参观之际,指引小学生练习书法,大书「听董爷爷的话,做特区的好娃娃」。触目惊心!
明镜高悬下的中文
叙述文最难写得简洁清楚,文采更不必说了。
从雍正的近视眼说起
选进造办处的工匠当然都是手艺上乘的大匠,经手制造的钟鼎卣彝、书画法帖、窑玉古玩、文房器具,一概纤细究心,成了皇帝燕闲清赏之物。
明朝高濂《遵生八牋》这部养生专着,其中卷之十四的《燕闲清赏牋》说得最清楚:「心无驰猎之劳,身无牵臂之役,避俗逃名,顺时安处,世称曰闲」。他说,好古敏求是得闲的方法;焚香鼓琴,裁花种竹,也是追求清欢的门道。
杏花春雨科学
《庄子》记孔子「休坐乎杏坛之上」,因而讲学场所和道家修炼之处,古人都称「杏坛」。三国时吴人董奉住九江的庐山为人治病,治好的病人,董奉都要求他种杏五棵,人称「董先生杏」。王维有「董奉杏成林」之句,医师诊所因称「杏林」。
鬓云中的学术
最近两个月发愤细看她一部六百多页厚的
《唐宋词十七讲》,彷彿上了她一个学期的课,惊喜莫名。《十七讲》是她一九八七年应辅仁大学校友会、中华诗词学会、国家教委会老干部协会和国际文化交流中心联合举办唐宋词系列演讲的讲演纪录,讲座先后在北京、渖阳、大连举行。书的第一讲和第二讲都讲温庭筠,主要讲他「小山重叠金明灭」的《菩萨蛮》。这首词的「小山」之争,我前后写过两篇小文,叙述各家解释:俞平伯说小山是山屏;夏承焘说小山是山眉;沈从文说小山是金背小梳;金克木读了我的文章之后说小山分明是说妇女挽髻睡觉,睡醒发髻高低不平,宛若小山;邓云乡则同意夏承焘之眉山说。这首词是这样写的:「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 照花前后镜,花面交相映。新帖绣罗襦,双双金鹧鸪」。
叶教授讲解「鬓云」与「云鬓」不同。后者是乌云似的鬓发;前者是头发的乌云。美人让阳光亮醒,在枕上一转头,那散成乌云似的浓发自然随之流动,隐约掩上她搽了香粉的雪白的面颊了:「鬓云欲度香腮雪」。叶教授接着详细解释「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跟中国传统文化背景紧紧吻合的道理,以蛾眉比喻才德志意的美好,自成比兴寄託之用心:虽然「懒起」,虽然「梳洗迟」,毕竟还是画了蛾眉弄了妆。「兰生幽谷,不为无人而不芳」;文人失意,未必是自己无才无德。於是,这个具有象徵意义的美人接着梳头插花,拿两面镜子照头上的花朵,还要穿上新绣上一对一对金色鹧鸪的罗襦,打扮得漂漂亮亮!
张志鱼害死旧版《辞海》
老北京艺坛也有三绝:评书艺人双厚坪,京剧演员谭鑫培,京韵大鼓刘宝泉。古玩胜地琉璃厂雕刻标出三绝:刻铜的张寿丞,刻瓷的朱友麟,刻竹的张志鱼。张寿丞的铜墨盒我见过一次,雕梅花,画和字都刻得精,可惜有个台湾商人先一步订下来了,与我无缘。朱友麟刻瓷迄未寓目,想必高明
人道是伤春悲秋不长进
新闻记者十条指南
第三条提醒记者写稿要让读者读来历历如亲眼目睹(Write so that the reader will say, “I feel as though I had actually SEEN what the newspaper describes ”)。
第十条教记者学会删改润饰自己的原稿:删掉「非常」;尽量删掉形容词。记住法国人的至理名言:「形容词是名词的敌人」(Learn to edit your copy. Strike out 'very ’ always. Strike out most of your adjectives, remembering the wise Frenchmen’s remark: “The adjective is the enemy of the noun.”)。
忽然又怀念徐訏先生
我出世的那一年,徐先生的《风萧萧》红遍大江南北:一九四二年是「徐訏年」。
运气不济的翻译家
林琴南晚年反对「五四」新文化运动甚力,是保守派代表人物之一。他能诗能画,有《畏庐文集》、《畏庐诗存》及传奇、小说、笔记多种传世。听说,他每天工作四小时,每小时能译一千五百字,「耳受手追,声止笔止」,确是快笔一枝。
毛孟静在乎,我也在乎
可是,梦得先生心中的酸醋气味始终不能消散,写了那篇千古传颂的《陋室铭》,据说是为了激励自己,蔑视权贵,不慕财富,表现风骨。害死几百代人。
刘禹锡感叹人事沧桑的消极情绪不见得是根深蒂固。他的哲学着作《天论》认定自然的职能在於「生万物」,人的职能在於「治万物」,驳斥了当时的因果报应、天人感应之说,看似相当进步,可是后来对佛教竟颇有妥协。「陋室」之铭,当是一时的矫情而已。
是跟国语接轨的时候了
我完全同意周质平说语言文字是文化中最保守的一部分,成年人可以改变宗教信仰,却几乎不可能改变其母语,「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难改鬓毛衰」,贺知章的千古名句道尽了语言的保守和乡音的顽强。
老橡树上的黄丝带
他说今日中国社会可怕,人们都不讲操守,没有文化,中国成了专制政权下的商业社会,政府故意把老百姓推到这条路上去。他说,没有新闻自由、言论自由固然够糟了,更糟的是大家现在好像都不要这些自由了;八十年代,人们还会努力争取自由,现在,人们只要钱。贝岭说香港的确没什么文化,他办的杂志来香港发行,为的是享受这种自由的文化活动,这些活动是不是广受赏识倒不那么重要。他相信香港会使中国政府学到耐性和宽容;香港的言论自由,中国政府要包涵;大陆上的人会甘於维持现状,指望有一天他们也会享有香港的各种自由。贝岭说他并不想改变中国的现政权,他只想改变人们的心:「你只能用文学去改变人们的心」(“You can only change people’s hearts through literature”)。贝岭憧憬的该是老家的老橡树系满了黄丝带。
「言而至此,再无言矣」
《唐弢文集》显得朴素、厚重。它昭示着写作的尊严──生活在九十年代的人似乎已经久违了的写作的尊严。」读过唐弢写的书话或其他文章的人都会记得唐先生的文字既从容又平实,真的是他自己说过的「一句一句地磨」。
胡适之到哪里去了?
胡适之一九三五年曾经在《独立评论》撰文劝告当时的蒋委员长不要干涉他职权以外的事。他说,当时政府各部门都有蒋先生积极干涉的痕迹,「其实这不是『独裁』,而是『打杂』;这不是『日理万机』,只是『侵官』。」
胡先生有一句话说得实在好:「最高领袖的任务是自居於无知,而以众人之所知为知;自处於无能,而以众人之所能为能;自安於无为,而以众人之所为为为。凡察察以为明,琐琐以为能,都不是做最高领袖之道。」他到了台湾还劝蒋公注意「无智、无能、无为」的六字诀。
许家屯笔底禅悟
幸亏他自幼博读闲书,是宝是草都填满一肚子,晚年春树暮云之思,终於不致失却山林之清气而淹留於朝巿之俗流
一部新编的钱锺书散文
幸好钱先生始终是开明开放的学者。《在中美比较文学学者双边讨论会上的发言》,钱先生用英语说:“…At meetings of our sort, perfect agreement is not so essential, not perhaps is it entirely desirable. The participants need not be in unison and are reasonably content with something like concordia discors. Unison, after all, may very well be not only a synonym of, but also a euphemism for, monotony.”他的中文译文说:「无论如何,学者们开会讨论文学问题不同於外交家们开会谈判,订立条约。在我们这种讨论里,全体同意不很要紧,而且似乎也不该那样要求。讨论者大可以和而不同,不必同声一致。『同声』很容易变为『单调』的同义词和婉曲话」。
Quotable Quotes
写文章最难是引述各家的话来撑起自家论点,处理失当,必成獭祭,酸气逼人。钱先生进出人家厅堂总是潇潇洒洒的,喫茶聊天都带「家常体」(familiar style)。
未能忘情说辈份
陈子善编出了一本叫《未能忘情》的书,收集几十位「台港暨海外学者散文」,全书依作家岁数的秩序编排,长者带头,越排越年轻,十足江湖上的规矩
给自己的笔进补
给自己的笔进补
普通人不必考究这些,只求多多接触诗词小调,给自己的笔进点补品。早年张献之所著《诗词曲语辞汇释》很管用,是甚有价值的工具书,当闲书看最好。
是练习曲,没别的
文以载道固然是医治笔下浮泛之良方,无奈载道之文往往死板沉闷,难有灵气。林文月先生评我的《跟中国的梦赛跑》,谈到白居易最重视的「志在兼济,行在独善,奉而始终之,则为道,言而发明之,则为诗」的新乐府类,在事过境迁的百代之后,反不如感伤的长恨、琵琶脍炙人口且影响久远,因知「诱於一时一物,发於一笑一吟」的闲适之作,未必逊於讽喻诸篇。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
《英华沉浮录》第六卷里《老教授那本小册子》引了William Strunk Jr六十三个字的写作箴言,第一句话是“Vigorous writing is concise”,我译为「铿然有力之文必简洁」。远在澳洲的柳存仁先生来信说:「Vigorous自然是有力,但此字亦可以是flourishing, lively…,不拘一格。既用『铿然』作adverb,何不说『有声』,以至说『有声有色』?
讲真话的人
几十年来读遍胡适和关於胡适的文章,看到的是一位永远讲真话的人、永远有教养的人。他的学术研究存在着不少偏见和盲点;他的政治生涯流露出一点「汉姆雷特」的优柔;可是他总是堂堂正正面对自己的信仰和别人的权利。我常常想到胡先生抿着嘴微微一笑的神情:“…Where dead men meet, on lips of living men”。
点亮案头一盏明灯
这几年来,我一直想读叶恭绰先生的《遐庵谈艺录》,寻遍坊间不可得,大为沮丧。这次看到《文库》里有一本叶先生的《矩园余墨》,收其晚年所写序跋上百篇,多涉掌故遗闻,又附其纪书画绝句二十六页,不禁急急翻读,虽然耽误了整个晚上的工作,还是值得:遐庵先生实在太渊博了。
博览一夜书
说秘戏图
春宫秘戏确实可以引发古今中外士大夫的雅兴,也许是为了满足窥秘心理,也许是纯粹的审美享受,只要没有危害个人的道德行为,从纸上的合法远观发展成床上之非法近狎,当也无害。比较值得警惕的是这里面的性别岐视意识:男的可以,女的不可以。
###「母病速归」的存在价值
山西古籍出版社的《民国笔记小说大观》里收了徐一士的《一士类稿》和《近代笔记过眼录》。这些书我以前都读过,内容包罗万有,文字不深不浅,可以拿来学学那样精简的构造。历朝笔记文学多有这一层好处,既不像小说之拖沓,又不像经典古文之凝奥,从中偷师,事半功倍。
留住沙龙的落地长窗
我一向相信文化人的结社交往必须建基於学术的交流和性情的陶冶,可以偏激,可以乖戾,可以愤世,却不可抱太深的门户之见,应该鼓励豁达的胸襟以容纳异见。「百花里」文化圈中人人各有不同的成就,各有鲜明的个性,价值观基本一样,却好像从来没有一致的主张和宣言。这样的知识分子流派,正是一个开放社会不可没有的景观。
吴宓开灯寻找高尚的祖国
一九四0年夏天赵瑞蕻毕业了,他请吴宓在一部《丁尼生诗集》的扉页上题字留念,吴宓用红墨水的钢笔写了几段Matthew Arnold的 Culture and Anarchy里的名言:“The pursuit of perfection, then, is the pursuit of sweetness and light… Culture looks beyond machinery, culture hates hatred; culture has one great passion, the passion of sweetness and light… We must work for sweetness and light.”我也读过这段话,中间还有一句是:“He who works for sweetness and light united, works to make reason and the will of God prevail.”阿诺德在牛津教过书,一生鼓吹文化教育,指望人民群众「获得知识,情操高尚,富於美感」。我查出他的「甜蜜与光明」之论,典出Jonathan Swift的The Drapier s Letters: "Instead of dirt and poison we have rather chosen to fill our hives with honey and wax; thus furnishing mankind with the two noblest of things, which are sweetness and light.
狐媚偏能哄人
纪晓岚认为模棱不敢下断语,原是自全的善计,可是,世故太深,自谋太巧,不必回避的都回避了,应该做的都不做,往往坐失事机,留为祸本,终致不可收拾,「此士人见诮於狐,其小焉者耳」。
竹林的精神面貌
他的侄儿阮咸旷放不拘礼法,善弹琵琶,姓名遂成那种拨弦乐器的名字,简称「阮」,所谓「拂琴拨阮」,用拨子或假指甲弹奏。
「为古今女子开一奇局」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爱情因是「偷」来的,终成千古佳话。这位卓王孙的女儿丧夫后家居,善鼓琴,相如以琴挑动芳心,两人相恋,一同逃到成都,不久又同返临邛,自己当炉卖酒,轰动民间,成了小说、戏曲和绘画的题材
我说「琴挑」是情浓之初,意境似比后来的「当炉」飘逸。
纸上美女与街上卫玠
钱先生
《管锥编》好看之处是博学而不迂腐,纵笔上下古今中外千百年而毫无隔阂,况乎亦庄亦谐,每一页都是一个惊喜。红拂、宋祖、燕青固然百虑一致,钱先生为了进一步说明「兄妹之约」的苦心,还引用David Garnett的The Familiar Faces中一段轶事:「当世英国一小说家撰自传,记曾识一女小说家才高而貌寝,恐其锺情於己,乃与书约为兄妹(“I asked Dorothy Edwards in a letter if she were willing to adopt me as her brother,and allow me to adopt her as a sister. I hoped that if we adopted each other in this way, we should be able to avoid a sex entanglement.”)」貌寝是相貌丑陋之谓。
重访万竹楼
浙江古籍出版社出版的《中国近现代人物名号大辞典》所收「左舜生」条说他一八九三年生,一九六九年卒。湖南长洲人,原名学舜,笔名阿斗、黑头,室名万竹楼、远复斋。
我当年读《万竹楼随笔》的时候,同时还读了马彬的《转形期的知识分子》以及易君左的《彩笔写名山》和一些诗作,不禁从中感染了很多忧患意识。
译事漫议
重译别人翻译的作品当然不是最好的做法,可是,当年翻译家汤新楣重译了一些人家译过的作品,却有脱胎换骨的神功;他重译海明威的
《战地春梦》是最好的例子。至於翻译自己熟悉和喜欢的作品,那真是退休的译林高手应该做的大事业,萧乾夫妇晚年译《优利西斯》是一大功德。
新体诗能够写到美国诗人保罗·安格尔的《文化大革命》那样的境界,还是值得击节的:「我拾起一块石头/我听见一个声音在里面吼:/『不要惹我/让我在这里躲一躲』」。从事外国文学翻译的纸壁斋主人荒芜称讚这首诗「是傑作,形象地刻划了文革留在中国人心理上的恐怖。」
金耀基站在历史的楼台上
我读金耀基早年写的那部《大学之理念》,看到的正是他关心学术「於人有用」的构想。到了这一本《中国政治与文化》,他昂然迈进经济市、行政市、政治市的香港,站在「九七」的历史楼台上鸟瞰母体中国的政治与文化秩序,为的不仅仅是「於人有用」,更是於港有用、於国有用。
大鬍子林肯的传世演词
林肯的《盖茨堡演词》(The Gettysburg Address)是辉煌的历史文献,辞藻精炼,掷地有声,全世界世世代代爱好民主自由的国家和民族都应该奉为安身立命的圭臬,学习英文的人更必须尊为颠扑不破的范本。
爱闲说
闲最难得。闲和趣相似,袁宏道说是如水中之味、花中之光、女中之态,虽善说者不能下一语,唯会心者知之。现代人慕闲之名,求闲之似,於是品茶赌马以为怡情,逛街打牌以为减压,浪迹欢场以为悦性。那只是闲的皮毛,沾不到闲的神情。闲,得之内省者深,得之外骛者浅。内省是自家的事情,常常独处一室,或读书,或看画,或发獃,终於自成一统。外骛是应酬的勾当,迁就别人多过自得其乐,心既难静,身亦疲累,去闲愈远矣。
今人之迹,什九市廛,既无陵薮可以小隐,大隐於朝市也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修养,求闲於是只剩了追求大忙中的一点闲忙而已。大忙是俗务,身不由己;闲忙是雅兴,浮生之中偷来的。所谓善琴者不弦,善饮者不醉,善知山水者未必真要一头钻进青山绿水之中。
李日华《味水轩日记》说:客持文徵明着色山景帧,渲染虚浑用赵孟頫家法,画的是古柏、草亭、竹筱、涧流,上系一诗曰:茗杯书卷意萧然,灯火微明夜不眠;竹树雨收残月出,清华凉影满窗前。那是值得偷闲看看的景緻。
给《雅舍小品》增肥
《雅舍小品》文字凝炼而幽默,很有英国散文家笔意,那是很难写的。《补遗》里的小品,佳妙的句子和佳妙的段落当然不少,紮实高华的篇章实在不多。
